飞毛腿 发表于 2009-11-14 16:41:24

读书须从根柢入手

  对于有志于把自己培养成为未来一代大医的青年学子,对于有意愿提高自身理论素养和临床技术的中医工作者,对于有兴趣从渊源上而非从末节上了解中医学的读者来说,读书须从根柢入手这句老生常谈仍大有新意。王育林教授主编的《中医古籍阅读学》(简称《阅读学》),立意深刻,开拓了一条学习中医经典宽阔可行的道路,对当代中医学子践行关于根柢之学的古训颇有裨益。

  我们不妨把中医学的根柢之学约略地指为古典医籍之学。正如《阅读学》所言,中医学与古代典籍一向有着不解之缘。书籍是中医学得以流布四方并传之久远的最重要的载体。《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难经》、《伤寒论》等医学经典著作问世,中医学建立了自己的理论体系。这些医学经典著作成为被历代医学家奉为问学起步的根柢书和毕生诵读的案头书。唐代孙思邈对此更是理解深刻,《备急千金要方》开篇即言学习《内经》的重要性,云:“凡欲为大医,必须谙《素问》、《甲乙》、《黄帝针经》、明堂流注、十二经脉、三部九候、五脏六腑、表里孔穴、本草药对、张仲景、王叔和、阮河南、范东阳、张苗、靳邵等诸部经方”。传承是创新的基础,可以说正是从经典医籍的学习中走出了一代又一代伟大的中医学家,如《名老中医之路》中,百余名近现代名老中医几乎都以《内经》、《难经》等经典著作为圭臬,都有学好中医必须熟谙《内经》、《难经》、《伤寒论》等经典著作之语,他们不仅对《内经》等经典著作的经旨理解深刻,对历代注家的见解也是如数家珍。

  根柢之书的主要功用在于问学起步和终身诵读。就问学而言,阅读古典医籍是习医者最直捷的门径和最重要的手段。其实,不仅中医,就是学习中国的或者外国的其他传统学术,比如哲学、文学、史学乃至军事学,也无不需要在古代经典的研读中入门。这就叫做“经典的训练”,其实就是一定学科的特有思维方式的训练。就从业而言,在经过一定临床实践以后,时时带着问题请教经典,不仅会加深对经典的体会,而且往往会获得启发,有助于找到解决现实问题的答案。实践性是医学的共性,无论经验的获得、理论的深化或是能力的提高,都离不开临床实践。临床是中医学发展的直接基础,只有通过反复临床实践,才能真正形成中医的思维模式、掌握前人经验,也才能对临床诊断方法、诊疗技术熟练运用,取得好的疗效。中医经典著作是中医药学思想的集中体现,是中医药学的内涵与精髓。用《阅读学》形象的说法,叫做“三个指头号脉,两个指头翻书”。考察学术发展的源流,可以看到,产生于汉代的《黄帝内经》等几部医学经典著作是中医学的源头活水,后世产生的各种医学著作无不发端于此。如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等古医籍,才著成《伤寒杂病论》而为“医圣”;刘完素立足运气学说,在潜心钻研《内经》病机十九条理论的基础上而提出火热论,著《素问玄机原病式》;张从正依据《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其在皮者,汗而发之”提出攻邪应就近而祛之,因势利导,分别予以汗、吐、下三法,而著《儒门事亲》;李杲受《内经》“人以水谷为本”及“升降出入,无器不有”等观点的影响,认为脾胃为元气之本、升降之枢而著《脾胃论》并为补土派之先驱;朱丹溪根据《素问·太阴阳明论》的“阳道实,阴道虚”提出“阳有余阴不足论”著《格致余论》。从早期经典著作入手学习中医学,犹如高屋建瓴,然后再研习后世的医学著作,便势如破竹,易于奏效,所以清代程芝田《医传心法》说:“昔贤云书宜多读,为博览群书可以长见识也。第要有根柢。根柢者何?即《灵枢》、《素问》、《神农本草》、《难经》、《金匮》、《伤寒论》是也。宜先熟读。”《阅读学》出于这种认识,把《灵枢》、《素问》、《神农本草》、《难经》、《金匮》、《伤寒论》这些经典中的经典放在首要的地位,专门讨论了各书的阅读方法。

  根柢之学,不仅要求读根柢之书,而且要求据根柢之法读之。古代读经,历来有“六经注我”和“我注六经”的分别。今日之事亦然。那种从经典中摘取一二警句,任意发挥,以证明自己预设论点之正确的人,往往断章取义,望文生训、甚至不惜曲解原文,以成肤浅之说。这便是“六经注我”者的范式。“我注六经”者最可取的地方是尊重经典的完整性和客观性。完整地客观地理解古代经典的惟一办法便是利用传统的考据学手段,首先弄懂原书的本文。胡适说:研究古籍须依次经过三个阶段,即校勘、训诂和贯通。无疑地,贯通才是读书的最终目的。但它必须以校勘和训诂为前提。懂得校勘,才不至于误读本文;懂得训诂才不至于误解文意。离开一个校勘、训诂兼善的文本,就无法读书。《阅读学》分别设有目录、校勘、训诂专章讨论中医古籍的阅读问题,道理也就在于此。读书不讲根柢,即是无根之学,放言游谈则害人,为学立身则害己,其危害不可忽视。

  有根柢则能自成高格,纵观古今医学大家,无不熟读《内经》等经典医籍。张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的教导,更早已成为中医学子的座右铭。在中医院校的课程设置上,历来都十分重视经典阅读。从内容入手的有《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课;从工具着手的有中医文献、医古文、中医各家学说等课。学习者只有把这些知识一体打通,才能对中医经典获得一个完整的概念。《阅读学》采取了一个综合整体的视角,尝试在阅读学的名目下让读者获得一个对中医经典医籍有连贯理解的知识系统,这是作者在为建立一个中医古籍阅读学的体系进行初步的探索。本书对于推动中医经典阅读规律研究的深入、对于推动中医经典阅读活动的普及,必将起到有益的作用。

  《阅读学》在强调两汉医学经典的同时,还推荐了一些后世重要的医学典籍。在从源流的梳理中,更让人更加看到医学原典的奠基作用。可以说,一部《黄帝内经》奠定了中医学基础,建立了中医学理论体系,指导着中医学学科的发展,自然是根柢中的根柢。执此一编,以简驭繁,真可以起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作用。在《黄帝内经》影响下产生的其他经典如《伤寒论》等,其重要性亦为众所周知,自无庸赘言。

  从目前来看,强调经典之书、强调根柢之学,已经在中医学术界和中医教育界形成较为广泛的共识。站在中医经典训练的角度看,《阅读学》及时提供了一部系统而实用的导读性作品,适应了高校和社会当前阅读中医经典活动的迫切需要,对提升现代中医药人才的素质与中医药功底有一定促进作用。尽管此书在论述某些细节上尚有可商榷之处,但它的出版无疑昭示了一个道理:为了中医事业的长远发展,为了中医人才的健康成长,还是要提倡板凳坐得十年苦的可贵精神,多事根柢之学,少做浮华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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